以字会友：偶遇陆潮基先生
墙上的两幅字¶
今天约了人在旧金山见面，下午三点五十五。
到了时间，打电话，没人接。再打，还是没人接。
那就先闲逛吧。
街边有家小店。我也没什么目的，随便就走了进去。
一抬头，墙上挂着两幅字。
字写得真好。结体沉稳，笔力老到，有大家风范。不是那种随便挂挂的装饰字。
我问店里的人：“这是谁写的？”
一位穿毛衣的老先生说：“我写的。”
我不太相信。
一家复印店，墙上挂着这种水平的字，写字的人就坐在复印机旁边？我心里打了个问号，嘴上客气，眼睛却在打量他。
后来才知道，他就是陆潮基先生——旧金山书法协会会长，这家太平洋印刷公司的董事长，也是不少人口中的“隶书第一人”。
约的人没等到，倒等来了一位书法家。
互相欣赏，暗中较劲¶
带着那点不信，我给他秀了秀我之前写的一幅字：东方美学。随意之作。
他看了看，指着“东”字说：底下这两点，可以写成一撇一捺。
我说：当然可以，但我没有那么写。
话说得客气，意思谁都听得出来——你有你的写法，我有我的写法。
可我心里还是有点不服。我也是写书法的人，居然被当成不会写捺？
于是我又翻出另一幅给他看：行书小品 · 苏轼与马尔克斯。
我说：我的字有点现代。您看这个“孤”字的一捺，还有“蓑”字的，还行吧？
他看了看，说：这个“孤”的不错。
看来我还是会写捺的。哈哈。
破笔见真章¶
他没再争，转身拿起一支破笔，蘸了点墨，就在一张旧报纸上写了起来。
我心里一下子高兴起来：这回是真遇到高手了。
好纸好笔，谁都能写出几分样子；一支开了叉的破笔、一张吸墨不匀的报纸，才看得出真功夫。笔不听话，纸不配合，靠的全是手上几十年的控制力。他落笔一点不犹豫。
他写一个字，我接过笔写一个；他再写一个，我再写一个。就这样一来一回，在报纸上写了好几个字，边写边互相点评。
两个人的字摆在一起，差别一眼就看得出：他的笔画多，我的笔画少。
他是古人那一套练法、写法，一笔一画交代得清清楚楚，该有的转折一样不省。我的偏现代——毕竟我学过画画，写字时总带着点画的感觉，看的是整体的形和势，习惯省、习惯连，能一笔带过的就不写两笔。
点评的时候，我说他的行书有点范曾的风格。
他没接话。
我猜，在他眼里，范曾大概还弱了点。哈哈。
写完，他说了一句：
现在你这个年纪，能写成这样的，很难找了。
从这样一位老先生嘴里说出这句话，比什么奖状都值钱。
我也跟他说了句实话：
我平时干这个，一般都是第一名。今天见了您，不敢说第一了。
半是客气，半是服气。
后来翻他的书，才知道他的来历。他的曾祖父和祖父都是清朝秀才，精通书法；他六岁就跟祖父学书法，少年时又拜在岭南派音乐、书法家吴兆英先生门下。行草、隶书、篆书，样样得其真传。
他的字¶
临别前，他送了我一本《中国梦——走近中国四大书画家》，外文出版社 2014 年出版。四位书画家里，他排在第一位，后面是欧阳中石、刘大为、冯远。
后面三位是什么分量？看看拍卖行就知道了：
| 书画家 | 代表性成交作品 | 成交价（人民币） |
|---|---|---|
| 冯远 | 《竹林七贤图》，2014 年中贸圣佳 | 103.5 万元 |
| 刘大为 | 《人物四屏》，2019 年北京荣宝 | 101.2 万元 |
| 欧阳中石 | 行书《沁园春·雪》，2022 年北京荣宝 | 51.75 万元 |
而排在这几位前面的，就是印刷机旁边那位穿毛衣的老先生。
递书给我的时候，他特意说了一句：这本书不是他花钱上的，是别人出钱请他上的。
这句话我听懂了。书画圈里花钱买版面、买头衔的事不少，一本画册印得再漂亮，也说明不了什么。他要我知道，书里他那十几页，是别人请来的。
翻目录一看，他的部分从第 4 页排到第 21 页，整整十八页，比后面三位哪一位都多。
扉页上，他当场题了字：
玄心老师惠存
陆潮基敬赠
翻开书，才真正见识到他的功力。
他的几种书体里，我尤其喜欢他的隶书。
先看这副隶书对联，结体方整，波磔分明：
风击白浪荃千片
雁点青天字一行
中间是一幅行书，写的是李白的《送友人》。同一页纸上，两边是端端正正的隶书，中间是流动的行书，像一个人同时在说两种语言。
篆书四条屏：杜牧《清明》、张继《枫桥夜泊》、韩翃《寒食》、李白《早发白帝城》。
还有一整幅隶书《沁园春·雪》，从“北国风光”一路写到“还看今朝”，字字如碑。
看完这些，再想想报纸上那几笔，就明白了：那支破笔背后，是几十年的功夫。
惺惺相惜¶
斗了一场字，最后握手言欢。
说是“斗”，其实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介绍自己。几句客套话说不清一个人写了多少年字，但一张纸上的几笔就够了。他在我的字里看到了用心，我在他的字里看到了几十年如一日的功夫。在旧金山能遇到这样一位前辈，是我的福气。
临走的时候，依依惜别。我们约好，隔日再战。
结语¶
他书里那幅《送友人》写的是“挥手自兹去，萧萧班马鸣”——古人的离别，往往是不知何日再见。
我们的离别不一样：挥手的时候，下一场已经约好了。
今天约好的人没来，没约的人却来了。这一次，换我们自己定了个约。
以字会友，最好的地方就在这里：较劲不伤和气，输赢都是收获。